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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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卡願意接受我的無理取鬧在3月底更完這篇
當初有鼓起勇氣去搭訕你們真是太好了(抱緊
接下來要暫時跟大家說掰掰了
就算是看在大家對我的鼓勵份上我也要加油了!!
我會帶回好結果的ヽ(・∀・)ノ
愛你們(抱

其實是企鵝:

每次貼文都有種自暴自棄的感覺,希望編輯君沒有讓大家失望(在陰暗什麼


前篇指路フォロワー


 @小雨 閉關加油,等你回來(*´∀`)♥


————


1.


 


小山把手機放回口袋。


臉上的表情跟他在推特上發文用的可愛表情符號完全不同,一派認真。


 


他重新發動車子,他可愛的乘客們還排坐在後座。他踩著油門,邊在熟悉的道路上前進、邊分神想著才分離不久的那個人。


 


如留言所說的,他喜歡的人。


 


那些端到他面前的料理,看起來確實不像隨意做的,而且每道都好吃的不行、還有像餐廳一樣的擺盤裝飾。


害他有好一陣子午飯都吞不下原本常買的便當,時常被後輩戲弄似地搶走的炸雞塊、吃起來也沒有這麼美味了。


 


但他那時也沒多想,輕易的接受了不小心做太多的理由。


是在練習嗎?如果是在練習的話,又是為了誰呢?


 


加藤老師看起來會很受歡迎的,雖然平時不太開口,但自己說話時那眨也不眨的大眼,還有專注傾聽的神情,好像隻小兔子似地。一提到他有興趣的事情他說話卻又會不自覺的加快、回過神以後那雙大眼會帶上有點難為情的笑意,非常可愛。


 


所以是為了誰呢?


 


小山現在回想起來,真正讓他察覺到那個人可能是自己的時候,是吃了幾次飯後甜點以後。


 


喜歡甜食的他有注意到加藤拿出的甜點都來自於不好買的名店,即使編輯的工作已經是時間相對自由的類型,也沒有辦法在平常日耗那麼多時間去排隊。


 


「老師,這個、要排很久吧?」他輕輕地捏起一顆粉色馬卡龍。


「啊、不、只是……只是剛好家裡有而已。」加藤明顯地緊張起來,好像很怕他繼續追問。


 


他猜得到加藤的心思,所以他只是張開嘴吃進那顆製作精巧的小圓餅,裝作被他給騙過去。


這個人真是不會說謊。


 


他享受著口中牙齒一碰就碎的酥脆外殼,然後看著對方跟自己用同樣的節奏嚼碎馬卡龍以後、在糖餡溢出時忍不住皺起的臉。


 


他知道的,加藤其實並不喜歡甜食。


 


自己提上門的盒子,打開的瞬間如果是布丁、又或者是橙片巧克力之類不算太甜的點心時,加藤都會明顯地鬆一口氣。


所以當某一次加藤自己拿出淋滿鮮奶油的草莓蛋糕的時候,他只能啞口無言的看著討厭甜食的人把一叉子奶油放進嘴裡。


 


很想開口要他別吃了,但小山也承認看他嚼得一臉悽慘,還有越皺越緊的眉頭,都令他有種奇妙的愉悅感。


 


他雖然對自己的事遲鈍,卻很會觀察別人。


他當然曉得加藤吃得這麼痛苦,全是為了讓自己開心。他高興的是這份心意,決不是因為平常沒什麼表情的人,皺起眉頭還抿著唇的側臉看起來實在太漂亮,讓他忍不住想看到他更多。


 


嗯,決不是。


 


他本來是直球告白的類型,在確定對方喜歡自己以後,就會毫不猶豫的開口。


可是加藤過於內斂的感情,讓他也跟著膽小了起來。


 


其實是希望由對方來告白的,被喜歡的人拒絕,該有多難受啊。


 


「是喜歡我的吧,老師?」他問著手上的布偶。


 


布偶沒有回答。


 


 


2.


 


時序已經接近夏天了,捲著袖子的他總是讓加藤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今天的飯後甜點是由小山準備的,他笑容滿面的提著一個木紋花樣的厚紙盒,然後獻寶似地舉到加藤眼前。


 


「鏘鏘。」


晶瑩剔透的水池,有隻粉嫩的金魚在裡面悠游。


「很可愛吧,啊~真是讓人捨不得吃掉呢。」


 


這個他能接受。


和菓子倒是比較沒有風險,小山跟自己一樣不喜歡豆沙真是太好了。


 


加藤安心地接過盒子,把白玉金魚和寒天池塘放進冰箱裡早為甜點預留的空位。 


 


他曾害怕自己會太過動搖,可是工作就是工作,一個月至多也才見一到兩次面的兩人,連要刻意避開都談不上。


 


他確實產生了多餘的期待,但小山的態度沒有改變,這也讓他心裡消極的想法踏實了,那個喜歡一定只是普通的、對朋友、對同事的喜歡。這樣想了以後他反而感覺輕鬆了許多,什麼喜歡、什麼期待,都與他無關。他不在意、一點也不在意。


 


正事結束後的晚餐成為了習慣,他站在廚房裡,面前的架子上多了幾瓶還沒開封的乾燥香料,上週末小山聚餐的地點似乎是一家墨西哥餐廳,他苦著一張臉,身旁搭著他肩的是一名沒見過的金髮青年,笑得特別開心的樣子。


 


#好好吃、#可是好辣、#不需要更多的TABASCO、#全世界的蕃茄都消失吧。


所以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加藤搞不清楚這感情複雜的附註表示什麼。


 


他放大照片,兩人手上是一盤挺常見的墨西哥捲餅,要做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把辣椒的量減半、蕃茄他不喜歡,用番茄醬取代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知道番茄醬小山是可以接受的,他曾經看過他吃寫了字的蛋包飯、雖然只是照片。


 


可是這樣會不會被發現是特地為他做的呢?


在心裡歷經一番掙扎了以後,他決定把這道菜排入下個月的菜單,還不忘提醒自己要加上其他中南美或隨便哪裡的料理混淆視聽。


 


他帶上隔熱手套,端起已經在爐上悶了好一段時間的陶鍋。


 


在他來之前就準備好的米、是特地從地方縣市訂購的高級品,麻煩又精密的泡水一個小時、濾水十五分鐘,秤重吸了水的生米,調整到情報節目建議的比例,然後照著步驟,先開火煮上十五分鐘再利用餘溫悶熟米心。


 


計時器跟電子秤還擺在流理台上沒收拾。


 


他拿著木飯匙照著建議把飯弄散、讓米粒均勻接觸空氣,他一向都很喜歡這種可以放空腦袋的流水作業,但現在本該一片空白的腦袋角落卻有個低啞的聲音在迴響。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是他自己的聲音。


 


 


 


 


今天的晚餐是跟那隻羊羹金魚很搭調的日式料理,一如往常,小山負責說、而他負責聽,晚餐吃完以後,他收拾碗筷的時候、小山會自動去把甜點裝好盤端回餐桌。


 


「啊啊、吃飽了吃飽了,今天的白飯好好吃、之前的也很好吃可是今天的特別好吃。」


小山挖著透明冰涼的寒天水池,他小心的不讓湯匙碰到金魚,想在最後一口才把金魚整個吃進嘴裡。


「是嗎。」加藤表面冷靜,內心暗自為那個情報節目歡呼了幾聲。


「我每個月都在期待跟老師見面呢。」


「呃、咳咳……」被湯匙鏟去一半的金魚趁機報復般地直接滑進他的喉嚨。


小山很自然地拍著他的背,加藤背彎曲的弧線又瞬間繃緊了,他咳了好一段時間,那半隻金魚終於老實了,他緩過氣,一開口就忍不住問。


「你剛剛、說什麼?」


「因為老師家的飯很好吃嘛。」小山輕描淡寫的笑著帶過。


「喔、這樣啊……」


小山看著變得有點低落的他,突然想起自己今天還有一個重要任務。


「對了。」


小山從包包裡掏出一張帖子,「請老師收下。」


「這是?」加藤接過,上面燙金的字體印著出版社的六十週年紀念酒會。


「老師會來吧?」小山笑咪咪的問。


「這種事……」加藤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白的告訴他的編輯,「我不是很擅長。」


「不用擔心,我會盡量待在老師身邊。」


 


 


 


 


他把手抹上鹽水,晚餐剩下的白飯在掌心被捏成帶有疏鬆氣孔的鈍圓三角形,他一面重複著機械性動作,一面思考著自己是不是做了錯誤的決定。


 


加藤知道對新人作家來說,這是必定要出席的場合、但他也知道若真要拒絕的話,小山一定會替他想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藉口。


 


不過十分排斥這種事的他,卻被這樣一句話給引誘的點下頭。


我會盡量待在你身邊。


 


 


 


 


手上的提袋裡有用保鮮膜包著的飯糰、還有幾樣用鋁箔盒子分開裝好的簡單配菜。他把袋子交給正準備要離開的小山。


 


小山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抬頭又對他露出笑容。


 


「我太幸福了,謝謝老師!」


「反正只是多的。」


一點也不可愛啊,你。


那個陰沉的聲音又說了這麼一句。


 


 


3.


 


那些調味料還沒用到,酒會的日期就先到了。


 


當天,小山穿着西裝出現在他家門口,領帶也端整地繫在領口。


樓下停了一台計程車,他等加藤上了後座,自己才比平常要講究規矩的坐上了副駕駛座,向司機示意可以出發了。


 


「本來是要派禮車跟司機過來的,不過老師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喜歡這種排場,我就擅自過來接老師了。」小山笑嘻嘻的從副駕駛座轉頭過來,「還是說老師比較想坐禮車?」


加藤用力搖搖頭。


「那就好。」小山又笑了。


 


會場離加藤家大約半小時車程,他不喜歡跟陌生人待在密閉空間裡,但普通的計程車、普通的距離感、跟普通的說著話的小山,每一樣都在試著讓他安心。


 


他們一起下了車,接待人員在金碧輝煌的巨大入口處站成兩排,進去的也盡是些西裝筆挺、看起來很有來頭的人物。


 


他低著頭跟在小山背後,不敢東張西望。平時也不怎麼到編輯部露臉的他認識的人不多,本就怕生、又深怕失禮帶給小山困擾。


他的喉嚨緊張的發乾,只能不作聲的在心裡反覆練習著自我介紹,可惜進入會場以後第一個遇見的人馬上就讓他的努力白費。


 


「慶ちゃん!」小山被突然的一撲,差點跌坐到地上。


「唔哇、手越?」


「啊啊、等你好久喔你聽我說まっすー超過份的都不讓我喝──」抱怨的話還沒說完,金髮的青年就突然用手指著他大叫,像看到什麼珍稀動物似的,「唔喔喔喔!是加藤老師耶!」


 


是曾經在推特上看過的人。


 


「喂,手越!你太失禮了吧!」小山抓住他的手指,大手一把將他的金毛腦袋往下按。


「人家頭髮抓了很久耶──」


「還不快道歉!」


加藤才正想說自己不在意的,一頭紅毛就從旁邊探頭打斷他們兩人的吵鬧。


「手越,你不是應該在接待處嗎你?」


然後紅毛又發現了他跟小山。


「喔?小山終於到啦,這位是……加藤老師?」紅毛雖然是一頭鮮豔的紅髮,卻顯然比金毛有常識得多,「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是編輯部的增田。」


「初次見面,你好。」


「不好意思打擾了、走了手越,別想偷跑進來。」他完全不在意西裝整齊的拎起手越的後領。


「欸──不公平!為什麼慶ちゃん就可以在裡面?!我也想跟加藤老師說話……」


「走了。」手越沒有反抗餘地,就這樣被拖走了。


 


小山一臉抱歉的看著加藤。


「不好意思老師,手越他人不壞的,只是有時候螺絲掉的比較兇。」


「我不介意的。」


「那就好,他們兩個都是我在編輯部的同事,說起來、手越還跟老師同年呢。」


「嗯。」加藤沒什麼話好回應,只能點點頭。


「那傢伙太喜歡喝酒了,編輯長才故意把他排在門口當接待,其實他也挺怕生的呢,看不出來吧?」小山說著說著自己就先笑了。


「大概也只有まっすー能管住他,啊、まっすー就是剛剛的增田。」他看著遠方接待處顯眼的兩個髮色,「就好像是項圈一般的存在呢。」


 


應該要很有趣的事,他聽起來卻刺耳的不行,勉強勾起了嘴角,卻沒辦法真正帶上笑意。


在家裡的小山只看著他一個,所以他才有小山的溫柔是自己獨享的錯覺。


 


台上一位接著一位的輪流致詞,加藤只是在大家鼓掌的時候鼓掌、在大家舉杯的時候舉杯。


儀式的流程結束以後,接著是自助餐形式的交流。


但加藤卻沒有時間拿起盤子,他跟在小山背後繞了會場一圈,跟每個不管見過沒見過的人打招呼。


 


「這位是加藤老師。」


小山說完以後,他只需要負責點頭握手。


「您好,我是加藤。」


 


這種場合敬酒的機會也多,但他手上一直都是小山一開始拿給他的甜膩果汁,就算有些老師強行叫來服務生遞酒給他,也都會被小山圓滑的打哈哈接過。


 


小山酒量並不好,明明喝的量也沒多少、酒精濃度更是低的快跟他手上的果汁差不多,但他還是很快就紅了臉,穩重比平常少了些,飄飄然的輕浮感倒是增加許多。


小山偶爾遇上同事也會笑著打鬧幾句,但轉頭朝自己看過來的時候,還是一口一個加藤老師,敬語也從沒落下。


 


 


 


 


雖然對作家而言是慰勞的宴會,但對編輯來說還是工作場合。


酒會快告一個段落時,有人遠遠叫住小山,好像是派車公司來了聯絡,他不得不離開,小山有想要在加藤面前掩飾他的擔心,卻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沒事的。」


其實加藤反而還比較意外他這個時候才被叫走,愛操心的人離開了,他喝著果汁,又濃又甜的味道,雖然難以忍受、卻讓他能清醒的、故作專注的看著正前方交談的人群。


 


他只是拿過一個小獎的年輕作家,在這種場合裡連配角都稱不上。


 


他靠在牆邊,看著小山在會場裡自然的跟其他人說話,他勾住了手越的脖子,然後對增田低頭合掌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加藤繼續喝著果汁。


 


 


 


 


他回到加藤身邊。


 


該負責的部分都處理好了,流程也進行的很順利,小山這下子才放下心。雖然還有二次會得參加,不過先送老師回家以後再趕過去,來回也大約一個鐘頭,已經拜託增田先替自己頂著,應該不要緊的。他在心裡盤算著。


 


「慶ちゃん,該走了喔?」手越抱住他的手臂。


「喂、小山,你不是要先送加藤老師回去嗎。」


「欸?為什麼?老師不來嗎?」


「不、待會要去的是酒店、而且人這麼多……」


多點人脈總不是壞事,但身為作家的加藤,是不需要跟編輯們一起應酬其他老師的,何況他又怕生的嚴重。


小山看向他,準備等他一露出為難的神情就立刻代替他開口拒絕。


但加藤卻露出了今晚酒會中的第一個微笑。


「請務必讓我同行。」


 


 


 


 


紅酒的香氣夾雜著水果發酵後的酸味,混著計程車上令人氣悶的味道,讓幾乎一口也沒喝的他不是很舒服。


 


不喜歡他替別人跟自己道歉、不喜歡只有自己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什麼不抱期待,都是自欺欺人。


 


兩人沉默著,雖然並肩而坐,加藤卻覺得比來時的距離更遙遠。


 


 


 


4.


 


他應該是第一次到酒店這種地方來的。


 


小山看向身旁的他,被女公關們搭著似乎有些彆扭,卻也沒自己想像中的不安,還能禮貌應付陌生人,自然的把西裝外套交給迎上前的接待。


小山備感懊惱的想著剛才不管他說什麼都該把他送回去。


 


一行人被領進了包廂,桌上一下子就擺滿了高級酒。


女公關們看一幫年輕編輯的說話,也知道要招待的對象是誰,馬上就圍繞到老師們身邊。


小山絞盡腦汁的想解決兩人之間有點尷尬的氣氛,卻被主編叫了過去,無可奈何地,只能在離開前又點了杯果汁放在加藤面前。


 


加藤坐在角落,心情複雜的看著那杯果汁,這種沒必要的顧慮,只是在給他增添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期待。


 


不知道是沒注意到、還是根本就不在意,雖然加藤表現出一副不想被搭話的模樣,手越卻還是湊到他身旁,笑得散發出陽光。


「難得可以看到加藤老師呢。」


「……是嗎?」


「對啊,慶ちゃん一直都不肯讓我跟。」


「……」


「不過老師的手藝還真好,飯糰跟炸雞塊都超好吃的!什麼Lawson還是7-11根本比不上!」


「……」


「難怪他要霸佔老師!」


手越還是笑嘻嘻的,前面傳來小山起鬨著不知道要誰乾杯的聲音,他卻只能微微低著頭,把視線聚焦在手越的膝蓋上。


 


不像只能在角落看著的自己,那個叫的習慣又親暱的稱呼像根刺戳進他的胸口。他想試著忽略那股刺痛,但為他而做的東西卻進了手越的肚子,只是這麼一件小事,那根刺就往心裡插得更深。


 


他的手掌貼著冰涼的玻璃杯壁,突然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要跟來。


小山跟其他人的聯繫越多,他跟小山的關係就越顯得微不足道。


 


增田托腮看著黏在加藤身邊的手越,偶爾視線也會聚焦在加藤的身上。


 


大家喝得正歡、主編還被拱上去伴隨少女偶像團體的歌又唱又跳,外表看上去挺愛湊熱鬧的手越卻只是坐在一句話也不跟他說的加藤身邊,笑嘻嘻的、自顧自的喝酒。


 


「老師不喝?報公帳的酒不喝不就太浪費了嗎?」


他依然沒有回話,只是清醒的看著人群中心的小山,偶然對上眼的時候他又會迅速別開眼死盯著桌子的紋路。


 


手裡的果汁快要喝完了,他用吸管無意識的攪拌著快見底的玻璃杯,冰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果然一切都只是徒勞。


他想回家了,加藤才正要站起身,一個醉醺醺的中年人就走到他跟手越跟前。


 


「手越、怎麼回事,今天這麼安靜?」沒等手越回話,他又疑惑的對著加藤挑眉,「沒見過你啊?」


加藤知道那是相當前輩的一位作家,小山不在身邊,手越似乎也沒有開口替他介紹的打算。


「是、我叫加藤。」


「喔、加藤君。」年輕人、又跟手越坐在一起,或許被當成剛進編輯部的新人了吧。已經喝醉的人好像也沒打算多問什麼,只拿著酒杯對加藤微微一舉。


他放下無聊的果汁,斟了小半杯澄清的金黃色液體。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一口氣喝乾杯中的酒,梗在胸口的那根刺被飲下的高濃度酒精給燒得乾淨。他好像找到了止痛藥一樣,即使來搭話的人已經離開了,他還是又替自己把空杯子斟滿。


被棄置在一旁的果汁被溶化的冰塊給稀釋成淡淡的橘色,杯壁滴下的水在玻璃杯周圍形成了一個小灘。


 


找到了喝酒的藉口。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獨坐或許並不顯眼,但身旁的手越反常的安靜似乎比吵鬧更引人注目。


來找手越搭話的人多也會禮貌的跟他說兩句、不管是小山的同事,還是先前宴會上被小山帶去打招呼的前輩作家們,只要是來搭話的人,他都不客氣的先端起酒杯。


 


略帶了點醉意的他主動跟手越開口。


 


「手越君……」


「欸~不用加君的嘛。」


「手越、酒沒有了……」平時的加藤是不會這麼快改口的。


「喔?喔喔喔喔老師果然也是想喝的嘛!耶耶耶太棒了喝吧喝吧,不好意思!這裡要再來一瓶──」他笑嘻嘻的看向加藤。


「越烈的越好。」


「OK NICE!加藤老師太帥了祐子的心被咻──的射中了!」


 


不是因為小山,小山是如此溫柔。


也不是因為失戀,沒有擁有過的戀情怎麼失去。


是他擅自開始了喜歡,又擅自在心中生出這種近似於失落感的、潮濕而陰暗的感情。


 


他又一口喝下了連冰塊也沒加的酒精。


 


即使是沒有人搭話的空檔,手越也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替加藤倒酒。


「呀~加藤老師真是能喝!再來再來再來~ポ~ポポポポポポポ~」


增田除了要手越閉上嘴以外,也沒有制止加藤一杯一杯往嘴裡灌的行動。


 


等小山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幾乎是自己喝空了整支威士忌的加藤仰著癱在沙發上。


 


「你們!まっすー、我不是要你幫我注意的嗎?!」


「我有看好手越。」


手越活蹦亂跳的對小山比了個ティ。


「手越你也是──」


「欸~我只是陪老師喝酒而已,老師心情不好又不是我造成的。」手越笑的就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你、我、你們……」小山無話可說。


「喝醉了不好嗎?什麼話都可以咻嚕嚕嚕的說出來,嘛啊、好像也說不了話了?」他看著沙發的方向,一個女公關拿著冰毛巾,正要貼上醉倒的加藤。


「啊咧、慶ちゃん,你的老師要被搶、走、囉。」


順著手越的視線看過去,小山忽略他的竊笑,大步走到加藤身邊。


「沒關係,我來就好。」


小山壓抑著自己的不快,溫柔有禮的驅趕他身旁的女人,讓他靠著自己。


肩上隔著襯衫感覺到的溫度很高,整張臉泛著不自然的艷紅,被酒氣燻蒸的眼睛霧茫茫的,他睜開眼,看著小山的方向。


小山不確定他有沒有意識到現在在他身邊的是自己,而已經醉的不行的人只是愣愣的看了幾秒以後,就癱在他肩上再次閉上眼,昏睡過去。


 


 


 


 


處理公帳本來是小山的工作,但現在增田與手越只能看著他、還有從中途倒在他身上就沒再起來過的加藤。


 


「其他事我會處理的,你沒問題吧?」最後還是增田先開口。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別在意,手越也得負一半責任。」


「啊、加藤老師太有趣了,不要說一半了乾脆我負起全部的責任帶他回家吧?」


「不可以!」小山難得音量大了些。


增田瞪了眼笑的狡猾的手越。


「老師就交給你了。」


小山怕人從肩上滑落,只能僵硬地微微點頭。


 


 


5.


 


雖然知道地址,加藤身上大概也翻得出鑰匙,可是他實在不放心讓醉成這樣的人一個人。


 


喝醉的人不吵不鬧的,像攤爛泥似地癱在他的肩膀上。


小山用單手勉強把自己跟加藤的西裝外套披上門口的衣帽架,然後把加藤暫時安置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身上的襯衫散發出濃濃的酒氣,還混著一些女性香水氣味。或許比起酒精,那股香氣才是促使他動手脫去加藤襯衫的主因。


小山跟著鬆開他的皮帶,幫他把穿著不太舒服、也被濺到不少酒水的西裝褲給脫下。


 


加藤白皙的胸口因為大量的烈酒而泛著和臉頰上一樣不自然的艷紅。


他拿著熱毛巾,心虛的不敢直視自己要擦拭的那具身體,他只敢靠餘光摸索著撫過他的臉頰、耳後、脖頸。


 


「嗚嗯……」加藤在睡夢中很舒服似地悶哼了聲。


小山拿著毛巾的手一抖。


 


相當有潔癖的他,最後只是隨便再抹了兩下就把像在酒裡浸過一樣的人往自己床上放。


 


想要抱住他、想要親吻他、想要讓他因為自己而露出更多不同的表情。


自己一定也醉了,如果能就這樣什麼也不管,一起醉倒就好了。


 


但其實已經完全被反常的他嚇清醒的小山,最後還是無奈地選擇抱著毯子窩在客廳,聞著加藤在沙發上面留下的淡淡氣息入睡。


 


 


 


 


剛醒過來的加藤一臉茫然,劇烈的疼痛敲擊著他的腦袋,胃裡像正在燃燒,有點想吐可是吐不出來的噁心。


 


應該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卻覺得很熟悉,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這就叫做既視感?頭正疼的他,思考能力比平常下降許多。


但他的茫然只維持到小山推開房門,此刻周圍的景象和推特上的照片才被連結在一起,變成了現實。


他曾穿着毛絨絨睡衣自拍的寢室、床邊上曾在自己家中住過的玩偶、從他背後的門縫隱約還能看到那張不久前被一群人放上巨大蛋糕的木桌。


 


是小山的家。


 


小山抱著居家服走進房間,他這才發現被子底下的自己只剩下一條底褲。


 


「老師的西裝暫時沒辦法穿了,請先換上這個吧。」


他還沒理解狀況,只是伸手接過衣服,「啊……謝謝。」


 


他磨磨蹭蹭的在被子裡套上小山的衣服,本來就寬鬆的居家服在他身上更顯大,袖子蓋過他的手背,他把褲腳打了個折,才笨手笨腳的爬出棉被,坐在床邊。


 


自己身上酒臭味還未散去,吐出的氣息也都是酒精在胃裡發酵後難以言喻的可怕味道。


「嗚哇、好臭!」


他嫌棄了自己一句,然後才慢半拍的意識到他正待在別人的床上。


 


「對不起──」我會出床單跟被單送洗的錢、不對還有枕頭套,布偶不會也被自己弄髒了吧?


他想這麼說,但一開口衝出的酒氣讓他只能摀住嘴,僵硬的坐著不敢亂動。


 


「沒關係的,不用介意。」


「我昨天做了什麼……」手還是摀著不敢放下,小聲模糊的問了以後,又怕聽到的答案會讓他想把自己重新埋回棉被裡去。


 


他雖然平常也會喝,但都只是一個人小酌,從來沒喝到爛醉的他完全失去了昨天的記憶。


是不是添了很多麻煩?該不會吐了吧?在別人家裡吐了嗎?


 


加藤的臉色變了幾次,最後停留在臉上的、是犯錯後等著挨罵的年幼表情。


 


「老師昨天什麼也沒做。」小山笑了。


「不用安慰我……」他的頭越垂越低。


「是很乖的醉鬼喔。」


 


小山看著裹在自己衣服裡,顯得小了一號的人,忍住把他的亂髮揉得更亂的衝動。


 


 


6.


 


很少見的是由小山站在廚房裡,他好像很難得有表現機會似地、把加藤按在餐桌前坐著。


 


與平常相反的場景讓酒還沒全退的加藤更沒有真實感。


 


加藤看他轉過身來,小心的端著一個木托盤。配合狹長瓷盤與特殊弧形瓷杯的長方形木盤,是加藤絕對不會買的那種高價又難收納的東西。


上面的瓷盤放著一塊蘋果派,烘烤的金黃酥脆的餅皮上盛著在糖漿裡煮得半化、帶點透明感的蘋果塊。


 


「早餐吃這個可以嗎?」小山把木盤放在他面前。


骨董瓷杯裡是顏色像是奶茶的液體,味道聞起來沒有茶味只有股帶著奶香的甜。


 


加藤覺得自己的手好像生出了自我意識,正在拒絕靠近那盤可以用糖統稱的物體。


 


見他遲疑,小山歪著頭問,「還是老師不喜歡肉桂粉呢?」


「不、我吃的、我吃。」他慌張的舉起了叉子。


 


宿醉殘留的酒精跟帶著焦糖的蘋果酸香,在他的鼻腔裡結合成了一股引人反胃的難聞氣味。他看著蘋果派,遲遲下不了手。


餅皮大概勉強還能吞下去,可是只吃餅皮又很對不起小山的這份用心。


 


他盯著蘋果派,在吃與不吃之間猶豫不決,眼睛也跟著泛起一股酸澀。


 


小山發現光是看著他掙扎的表情,就能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個部份得到滿足。


 


差不多也該停手了,他拿著一個掛著茶包的馬克杯,跟一個小碗,在加藤對面坐下,然後伸出手把加藤死盯著的瓷盤跟瓷杯端到自己面前,再把手上的小碗跟杯子放到木托盤上。


加藤的視線從那塊砂糖構成的食物移到小山身上。


 


「粥裡加了梅干,宿醉的話清爽的東西比較好入口吧。」


「啊、嗯……」


「我家的即溶咖啡都有糖,所以只能委屈老師喝紅茶了。」加藤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意思,小山又說了。


「畢竟、老師不喜歡吃甜的不是嗎?」


 


小山切下蘋果派的一角,放進自己嘴裡,熬煮過的甜中夾雜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果酸。他可能也還有點醉吧?不然都已經忍耐了這麼久,怎麼會選在這個時機說出口。


 


「你說、什麼?」


「是因為我喜歡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我換另一個問題好了。」他把句子構成的順序改了一下,「是因為喜歡我嗎?」


 


這卻帶給加藤更大的震撼,他一句話也無法回應,被發現了、為什麼?昨天喝醉了以後說了什麼嗎?還是更早以前?


 


他猛地站起身,輕巧的木餐椅被他過大的動作掀翻在地。


突來的變故,讓小山還沒反應過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跌跌撞撞的開了門就往外逃。


鑰匙、錢包、手機都被小山放在客廳的邊桌上,他只穿著一套居家服,什麼都沒帶。


 


搞砸了嗎?


小山來不及多想,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大衣和加藤的私物就追了出去。


 


 


 


 


下意識逃走的加藤張望四週,住宅區沒有什麼足以辨認的地標,他不知道這是哪裡。


 


小山的推特上沒有透露太過隱私的資訊。他最多也只看過一張從小山家陽台向外望去的晴空萬里的夕陽。


 


但現在的天空卻很不巧地正飄著雨。


他當然沒有傘,只套著室內拖鞋的腳也不利於在積了雨水的地上奔跑。


總之先走遠一點,逃到不會被追上的距離。混亂的腦袋只能得到這個結論。


 


雨滴替他的衣服染上深色的斑塊,雨並不大,但薄薄的居家服還是輕易被雨水浸透,他打了個寒顫,勉強地跨出步伐。


 


但很快的,他就聽見背後就有個急促的腳步聲。


 


「老師──」


 


接著他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他先意識到的是小山慣用的香氣,接著覆蓋上來的、是幾乎像他本人一樣溫暖又柔軟的羊毛觸感。


 


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就在背後,他卻懦弱到不敢回過頭。


 


「是我誤會了嗎?」背後傳來小山焦急的聲音。


這跟他本來預料的不一樣。他懊惱搔著頭。


 


加藤只是沉默著不敢抬頭,看著地面慢慢蓄起的雨水,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的沉默又把小山往更深的谷底推落。


 


「所以、是我誤會了沒錯。」他溫柔的替加藤做出回答。


 


小山鬆開了按著他背上大衣的手,走到他的正對面。加藤低著頭,小山弄不清他到底是什麼表情。


 


「我會處理好,不會帶給老師困擾的。」他把加藤原本隨身的物品交到他手上,「這是您的東西。」


加藤只是反射似地收攏手。


 


「西裝乾洗好以後我會送到您家……」然後又想起自己可能不再被允許靠近,「或者用寄的比較好吧。」


苦笑僅出現了一秒,小山就又恢復了謹慎的態度。


 


「我不會再出現在老師面前了,真的很對不起。」


加藤終於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他抬起頭,大眼直愣愣的看著小山,好像還沒理解他在說什麼。


「我現在就打給主編,請主編更換老師您的編輯。」


小山拿起手機,但那個在他面前呆站了好久的人,下一秒就以小山從未見過的速度將他手上的手機一把奪下。


 


「等、等一下!」


 


這張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倒是很稀奇。小山意外發現自己居然還有餘裕欣賞。


 


「讓老師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是我失禮了。」


好像代表劃開界線的一鞠躬,小山又再次朝他伸出手想把手機拿回來。


他卻像是樹果快要被奪走的兔子一樣,驚恐地把小山的手機往自己身後藏。


 


「不對、不是的!」


他想告訴小山不是他想的那樣,小山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他根本就不需要道歉,真正讓人感到不舒服、真正該道歉的,是像個偷窺狂的自己。


 


本來總是帶著溫柔眼神笑著的小山,現在的卻好像是為了壓抑住淚水而緊咬著牙。


全都是自己的錯,他想解釋,但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口。被沒用的自己逼急了,走投無路的他像突然想到似地,一手還是小心的把小山的手機藏在背後,另一手卻顫抖著,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小山。


 


小山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伸出手接過,他不明白加藤的用意是什麼。他看著加藤的手機,桌面上的程式大部分都因為用不到而被隱藏,留下來的只有最基本的電話、訊息,因為這樣,在簡潔單調的頁面中,那隻水藍底的白鳥圖示,就變得特別醒目。


 


是自己用慣了的推特,但出現在沒什麼社交活動的加藤手機上就充滿了違和感。


 


小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點進那隻白鳥。


畫面跳出他昨天半夜更新的酒會照片,他繼續往下拉,螢幕上全是他的發文,這個帳號追蹤的只有他一個人。


 


小山驚訝的抬起頭。


 


「要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


眼睛眨了兩下,眼淚就順著臉頰的弧度滑落。


 


「讓人不舒服的、也是我才對……明明小山、一點錯、也沒有……」


「對不起……很討厭吧……我這種人……」


他在抽噎之中斷斷續續地說著。


 


小山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反覆思考過後才開口。


 


「所以、」他試探般地問,「那個泡芙……」


「人好多、我排了好久……」兔子哆嗦著擦眼淚,然後又一臉委屈的抬頭,「而且好甜、一點也不好吃。」


「那麼、那些料理……」


「シゲ平常才不會切什麼星星紅蘿蔔……」


「那、布偶也是?」


「……因為、看起來、很寂寞嘛。」被追問到最後,他全數的委屈化作止不住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打在地上,溶進雨水形成的小水坑裡。


沒有主詞的句子,小山突然不懂加藤覺得寂寞的究竟是自己還是他。


 


「老師……不對,加藤君。」兔子被突然改變的稱呼弄得傻呼呼的盯著他瞧,眼淚還是沒有停下。


 


小山意識到自己的猜測可能是正確的,容易得意忘形的他,完全無法止住自己的笑意。


對方還在哭呢,自己真是差勁。他這麼想著,然後笑意又更深了些。


 


「還是應該說……シゲアキ?」


兔子這下子嚇得眼淚都停了,大眼睛裡滿滿的不可置信。


「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所以這些、是為了什麼?」


小山的聲音具有催眠的效果,又或者是他身上那件滿是小山氣味的大衣麻醉了他的理智。


「是因為我喜歡嗎?」他重複了一次剛才沒有被回答的問題。


加藤重重點了下頭,然後知道小山下一句要問的會是什麼,他緊張的等待著,還緊握著小山手機不放的手止不住顫抖。


「那……是因為喜歡我嗎?」


他又再重重地點下頭,然後感覺自己全身都跟著手一起顫抖起來,一股熱流從胸口深處蔓延開來,臉頰滾燙得讓殘留的淚水就像要被蒸乾。


 


小山看著點了頭以後就沒再把臉抬起的加藤,覺得自己就快被從心裡滿溢而出的喜悅淹沒。


 


第一次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體會到兩種極端的感情。


第一次知道原來開心跟難過到了極限都是一樣的令人胸口發疼。


 


啊啊、這個人太可愛了,這樣一心一意的、只注視著自己一個人。


他把衣著單薄的人跟自己的大衣一起摟進懷裡,兔子受到驚嚇似地震了一下。


 


「シゲアキ?」


這一聲又讓加藤僵直著不敢亂動,接著他聽見貼著自己耳邊的人說了一句。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是希望喜歡的人開口跟我告白的類型?」